我姥姥家的西墙根有两排枣树,每到深秋的时候,核桃大的枣子挂满枝头,一个个跟喝醉了酒似的,酡红。打了枣子以后,一些枣子要送到房上去晾晒,一些枣子要制成醉枣。
在打枣子的时候,我头顶一个小铝盆,一边捡枣子,一边找红透了的还硬硬的枣子,扔到嘴里,嘎嘣脆。只是,吃多了会肚胀,不如蒸了或煮了以后好吃。蒸了或煮了枣子,会让枣子变得软软的,透着枣香,吃多点没事。枣子天生就要被吃掉,有个别的很有个性,在高高的枝头招摇,却不一定能被打枣杆子够着。打完枣之后,它们还在枝头招摇。就是枣树叶子落光了,它们还在枝头挂着。我用力摇晃树干,有的掉落下来,有的还倔强地长在树上。直到白雪降临,枝头上仍然有孤单的红枣的影子,和倔强的枣树枝子一起在冷空气里寂寞着,直刺高而冷的天空。
有些枣子要在房上晒干了。铺上苇席,不能让枣子直接贴着房顶,以防枣子干透。晒好的枣子通体透红,吃起来枣肉还有些水分似的,甜甜的,就是扔到锅里煮了,也还是甜甜的,不像干枣要泡了才能煮,或者要用高压锅煮,不然就不会有甜甜的枣肉出来。有些枣子要被制作成醉枣,却总也逃不脱自己的命运。
我姥姥用一小碗底儿的白酒,就能制造两坛子醉枣。他把从树上打下来的枣洗干净了,手也洗干净了,就拿着一个一个的枣蘸着碗底的白酒。一个枣要在白酒里滚一下,滚完就放到坛子里。制作两坛子醉枣要花费半天的时间,沾了白酒的枣还是那么青绿,都顶了坛子口,姥姥才罢休。她要找些蓖麻叶封口,就带着我到地里找蓖麻叶。我总是揪下低矮处的蓖麻叶,够不着高处的。蓖麻叶又小又脆弱,还总是被我弄破了。姥姥摘了高处的蓖麻叶,弄一片扣在我头上,我就像儿童团的少年了。不过,当时我还小,只能跟着姥姥后面走,在满世界都是蓖麻叶的地里,我只能被淹没在蓖麻叶的丛林,却看到叶子上面的天空,一些小飞虫也来欺负我,有的爬上我的头皮,弄得我头发里的痒痒的,还有花花蚊子叮了我的胳膊,叮出一个大包。而秋天的花花蚊子正厉害,见到我那细皮嫩肉的胳膊,不吸上一口,哪里能对得住他们那花里胡哨的外表呢?
我们采了蓖麻叶,到家里和泥。姥姥不愿意费水,就说,我弄点土,你撒泡尿,活点泥,封上坛子就算了。我向来听姥姥的话。她给我剃头,拿着剃刀,在手心里吐口唾沫,抹在我的头皮上,剃刀一下去,我那头发就下来了。其实,我的面前放着半盆温水,我护头,折腾来折腾去,就是不让姥姥剃头。姥姥急了,一把把我夹在胳肢窝里,在手心里吐口吐沫,抹到我的头皮上,在我还吱哇乱叫的时候,坚定不移地一刀一刀剃掉了。我看着满地的头发,哭也没有用了。
姥姥让我撒泡尿,和泥之后封住坛子口。我说,撒尿活的泥要是掉到坛子里,满坛子的醉枣就都让我的尿祸害了。
姥姥笑着说,用泥封住口,不会掉进去了,还隔着一层蓖麻叶呢!
姥爷听到我撒尿和泥封坛子口的话,就过来说,不能撒尿和泥,骚气不?
姥姥笑笑说,不撒尿,不活泥,去忙你的吧。
姥爷出门了,姥姥在地上铲了点土,围成一个小围子,让我撒尿,我撒了一泡尿,不太多,还遭了姥姥的奚落。姥姥说,就那么点尿?还是个男的呢!
好像是男的就应该撒一泡天大的尿,把家里的东西都冲跑了。可是,我不能反驳,只能任由姥姥说我。她让我和泥,又拿了水瓢,舀了半瓢水,才把泥活成。
用蓖麻叶捂住醉枣坛子口,再用一个碗扣了,在碗边上用泥封了。姥姥细细地封了口,说等到过年的时候就能吃了。
我闻着手上有骚气味儿,有些不好意思。不过平时用清水和泥,也一样有股骚气味儿,不知道那味道是从何而来。
可是,不到冬天的时候,我们就搬走了。姥姥对我娘说,早就该搬走,你们累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真到了我们要搬走的时候,舅舅赶着大马车送我们。姥姥一出门就哭了,简直哭成了泪人。娘说,你不是说我们累着你吗?怎么还哭成这样?
姥姥抽噎着说,我,我那是气话,让你们断了念想儿,我,我舍不得你们走。还是愿意让你们累着我,我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,我把那个捡枣时戴在头上的小铝盆抱在怀里,说是我家的。姥姥骂道,小兔崽子,现在就知道和我分家了?
娘笑了,姥姥也破涕为笑。
快过年的时候,娘带着我到姥姥家去。姥姥拿出醉枣来,让我吃。那醉枣真的醉了,遍体彤红,就像红玛瑙,又像红宝珠,带着酒味儿。我吃到嘴里,觉得甜甜的,还有些酒的味道。娘说,醉枣不能多吃,小孩子吃多了就醉了。
我不喜欢喝酒,曾经偷着喝了爹半盅酒,辣得肚子疼,吃醉枣却不是那么辣,不过,吃多了仍然会胀肚子,或许我的肠胃功能不好,抑或许真的吃多了吧。
要是平时,有孩子来,姥姥只是给他们三两个就打发了,我去的时候,让我吃饱,管够。姥姥和娘说着体己的话,我一句也听不进去,揣上几个醉枣,到院里玩,到地里玩,到枣树趟子玩,摇晃枣树,把树尖上彤红的枣子摇落下来,吃点新鲜的。其实,摇落下来的枣子早就干瘪了,并不新鲜。
醉枣看着很新鲜,其实已经完全醉了。在冬天冷风里,阳光照着我那天真无邪的脸,而醉枣成了我的美食,直到现在,我看到醉枣的图片就会想起那个冬天,想起姥姥的慷慨和无私。只是,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
醉枣成了我永远的记忆,再也吃不到那么好的醉枣了。